中国地方政府(武汉、庆阳、贵阳)为AI计算补贴开展竞价战,提供Token信用和现金激励。

# 当计算力成为消费凭证——Token补贴热潮中的受益者与买单者

在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南泰子湖创新谷，一位AI初创企业创始人点了杯咖啡，却收到了价值20万Token的免费计算力。

20万Token能做什么？粗略相当于在主流大语言模型上生成数万字文本，或处理数十份文档——商业价值在0.50至1.50美元之间。这与其说是实质补贴，不如说是一个有形的信号：计算力成为了地方政府招商引资的新筹码。

2026年3月，国家数据局局长刘烈宏官方确定"词元"（Token）为中文术语，将其定义为智能时代的价值锚点，是连接技术供给与商业需求的结算单位。

需要厘清一个概念：严格意义上，计算力才是商品，Token只是计算力消耗的计量单位。地方政府发行的Token实质上是针对指定本地计算平台的计算力扣费额度，并非直接可兑现现金、自由交易的标准资产。Token目前仅作为AI服务的计费单位，严禁证券化、代币化和公开交易或变现。

此前，地方政府的招商引资依靠提供土地和税收优惠。如今，新的筹码出现了。2026年，一场以Token为中心的全国竞争正在中国各地悄然展开。

根据IDC《中国AI计算力市场追踪报告》和阿里云、华为云公开数据（按公有云API调用量统计，不含私有部署），中国日均Token调用量在2024年初约为1000亿，到2025年底跃升至1万亿，到2026年3月已突破1.4万亿——两年增长超千倍。Token调用量成为衡量AI模型活跃度与产业价值的关键指标。

Token跨越"能源-芯片-计算力-模型-应用"五层价值链，成为衡量AI产业活力的核心标杆。武汉经济和信息化局AI产业部门代表坦言："在AI产业高速发展阶段，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，谁早、谁快、谁主动，谁最有可能抓住新的机遇。"

然而Token消耗不等于价值创造。消耗百万Token的客服机器人和消耗10万Token的代码生成工具，后者可能产生更大的商业价值。Token只能量化体积，而非质量。没有优质数据训练，再便宜的Token也只能生成低质内容或幻觉。目前的Token补贴主要覆盖计算力消耗，但获取优质语料、数据标注、合规数据集构建的补贴却寥寥——这意味着Token使用成本降低了，但生成成果的价值并未必成比例上升。

甘肃庆阳是典型案例。作为"东数西算"工程八个国家级枢纽节点之一，庆阳电价低至0.398元/度，数据中心PUE值常年低于1.2。据庆阳市政府公开数据，已联系（通过意向书或现场考察）数字经济企业8126家，签约1760家，注册571家。MiniMax、Kimi、Zhipu、DeepSeek等头部模型均在庆阳部署了训练业务——已成为Kimi大语言模型的核心计算力供应中心。

2026年1月，总投资200亿元的玉米智云万P绿色智能计算中心项目签落庆阳，规划部署20万台服务器，8-10个万卡GPU集群，实现10万PFlops的核心计算能力。

2026年4月，武汉江汉区召开Token经济大会，宣布全力打造"首个Token经济示范区"。江汉区统筹安排5000万元年度专项资金，推出"组合拳"举措：（1）年度1000万元Token代金券补贴企业Token使用成本；（2）年度1000万元算力代金券支持企业优先应用绿色计算；（3）年度500万元模型代金券支持大模型和智能体开发；（4）年度500万元数据代金券支持数据产品采购交易；（5）年度1000万元场景资金选树标杆应用场景；（6）年度500万元支持线上Token服务平台建设；（7）年度500万元支持线下OPC（AI一人公司）生态社群。

据江汉区政府公开信息，通过绿电和算力补贴，企业预期可降低计算成本30-40%。到2028年，江汉区目标Token经济相关产业规模超200亿元，聚集200多家企业。

武汉市级层面的动作更大——宣布分配1亿元计算力代金券，年可用计算力达15000 PFlops，通过计算力公共服务平台面向高校、科研机构、企业和OPC社群中的个人创业者提供Token化服务。

贵阳利用作为中国数据枢纽的基础，从2026年4月起开始向全国分发1.4亿元计算力代金券，符合条件的企业享受计算补贴最高达30%，统筹推进计算力、数据、模型、业态、场景五个维度。

保定利用作为国家级数据标注基地的优势，同步推进Token经济政策。在2026年3月发布的政策中，年采购计算力30万元以上的企业，可获得最高30万元的数字智能代金券补贴。

全国计算力招商竞赛白热化。上海年度计算力代金券分配达6亿元，芜湖提供企业计算补贴最高百万元，广东、安徽等地紧随其后。计算力补贴已从"东数西算"枢纽节点扩散至重点数字经济强市，成为地方政府产业招商的标配工具。

多位业内人士指出，许多人混淆计算力和Token。AI企业的成本压力大多来自Token消耗，却获得了用不上的计算力代金券。有专家指出，在人工智能时代，每一个Token的流动都是可追溯的——谁提供了计算力、使用了多少、模型消耗了多少资源，一清二楚。技术上没有障碍，问题出在政策设计上——更深层的矛盾在于政策供给与市场需求不匹配。有的政策看起来很美，但难以落地，因为脱离了企业的实际业务场景；有的门槛设置过高、流程繁琐，反而把真正需要支持的中小企业挡在门外。

综合各地计算力代金券申领规则，大多数地区都设置了收入和团队规模的入场门槛。以武汉江汉区公布的计算代金券申领细则和多位受访AI创业者的反馈来看，申请者需具备前一年营收不低于500万元或团队人数不少于20人的条件；绝大多数不足10人的团队缺乏基本申领资格。即便达到条件，补贴代金券也被绑定在本地计算平台，其对PyTorch、vLLM等主流推理框架的适配度不如企业原本使用的云服务；额外的迁移和适配成本可能已经抵消了Token价格优势。

业内警示，当前对计算消耗的线上核验机制覆盖不全，存在企业伪造消耗数据骗取补贴的监管空白。多个地区财政审计报告已经指出，企业跨地注册、通过计算平台人为虚增Token消耗以在地域绑定的补贴模式下套取政策红利的风险。

地方政府补需求端不补供应端。据《瞭望新闻周刊》，一位国企人士坦言，为政府招商是其计算中心的重要任务。"政府想给企业提供便宜的算力来吸引企业落户；民营计算企业不愿意做，只有国企去做——实际上国企吸收了政府招商的成本。数据中心建设和运维成本很高，政府补贴只给计算用户，不给我们。我们连运维都勉强保本，高折旧成本覆盖不了。"

被忽视的一方：传统产业的隐形成本。当财政资源向新AI赛道倾斜时，传统产业数字化改造的补贴被挪用。三四线城市如果缺乏计算、数据和场景优势，还盲目跟风拨付计算补贴，容易造成财政资源浪费，难以实现产业全面改造升级。

通用推理计算将因地方补贴竞争而面临持续降价，但高精尖训练计算、私有部署计算、安全合规计算仍然稀缺且昂贵。补贴红利主要流向头部大模型企业，小初创企业表面上Token便宜，却面临隐形成本——大厂挤压计算资源、高峰排队、虚增算力规格、服务降级。

更深层的风险是量质不匹配。在当前统一按调用量Token定价的机制下，相同Token消耗在高商业价值场景和闲聊中等价，可能触发逆向选择——企业为了省Token成本而故意压缩提示词、降低模型输出质量，而不是优化商业价值。这反映了市场定价机制的根本缺陷。

当前没有全国统一的Token计量和定价标准。不同模型架构、精度和部署方式的Token消耗规则不统一；私有部署Token不进入公开统计，无法纳入统一定价；绿色计算、合规数据训练的Token是否进行差异化定价没有明确规则。

更深层的技术障碍在于不同厂商模型的Token分词规则不一致。同样的中文文本在GPT-4、国产模型，甚至同一厂商的不同版本上消耗的Token量差异巨大——可能相差数倍。如果Token连跨模型的计量一致性都无法保证，统一结算单位的基础就存在根本性缺陷。

更根本的问题是芯片生态碎片化。各地计算中心大量采用Ascend等国产AI芯片，但PyTorch、vLLM、Triton等主流模型训练推理框架对国产芯片的适配参差不齐。同样的文本在NVIDIA GPU和国产芯片上生成Token时的能耗和延迟可能相差数倍。如果没有统一有效的计算折合率，Token就无法成为跨平台、跨架构的通用计量单位。

没有区域协同，市场分割和交易成本过高将阻碍Token要素跨地自由流动。从事数据要素产业的从业者建议，国家层面应探索建立统一的Token计量和定价国家标准，完善Token经济治理体系。

随着各地每年数千万元的补贴规模，如果AI产业税收长期覆盖不了补贴支出，政策退坡势在必行。一旦补贴退出，依赖便宜Token的初创企业将面临批量淘汰风险。有分析人士警示，当前AI产业存在声势大、闭环少的风险，很多AI企业的收入增长仍依赖资本扩张，还未形成稳定、可重复购买的商业模式。

历史借鉴来自光伏和新能源汽车产业，两者都采用了分阶段补贴退坡方案——早期高补贴、中期逐年递减、后期完全退出，配套技术门槛（如光伏转换效率、新能源车续航里程）倒逼企业升级。要避免补贴一退就死，Token补贴需要类似的制度设计——时间限制、分阶段退坡、技术进步评估。

Token经济的出现正在重塑中国计算力地图。但对西部能源转换为Token输出的评估需要谨慎。

西部的机会确实存在。庆阳、包头等地将风光资源转化为Token计价的计算服务。中国电信宁夏公司在2026年4月启动了Token工厂发电容量服务采购，框架协议规模达174.38亿元。这项采购并非直接购买标准化的Token资产，而是进行大规模集中招标，采购统一以Token计费的计算服务和模型调用能力。

但西部的局限也同样明显。风光面临消纳波动和季节性供应不稳定；绿色计算无法为大规模模型训练提供全天候稳定供应。西部只能承担离线大模型训练；高频实时推理和智能体应用仍需要东部低延迟计算。"东数西算"工程已有跨地计算调度规则；如果地方通过Token代金券设置区域计算壁垒，可能与国家层面一体化全国算力调度的顶层设计相冲突。

顶层设计在跟进。从"东数西算"工程到国家一体化算力网络建设，从高质量数据集开发到数据要素市场化改革，政策链条正在逐步成型。但如何平衡地方招商竞争与全国要素自由流动仍是未解课题。

许多企业在远程公有计算平台训练模型；企业商业数据集和用户提示词随Token跨地流动。数据出境、隐私泄露、训练数据集著作权侵权合规风险尚未纳入本地计算补贴前审批。大规模数据泄露或著作权纠纷可能不仅冲击相关企业，还将对整个Token经济的合法性造成挑战。这一制度维度仍是空白。

从"东数西算"到Token代金券，计算力从国家战略基础设施演变为地方政府招商杠杆。这不是所有城市都能参赛的竞争。庆阳靠西算东送加超低电价，武汉靠产业基础加清洁能源，贵阳靠多年数据产业积累。更多缺乏绿电、数据、AI场景的三四线城市盲目跟风，高概率造成财政浪费。

Token能否成为像水电一样的通用共享资源，还是沦为少数计算枢纽城市的垄断品，取决于三个变量：统一计量规则何时推出、补贴退出机制如何设计、跨地流通如何实现。

健康的Token经济发展需要三层制度约束：其一，国家层面发布跨模型、跨芯片架构的统一Token计量国家标准；其二，各地把计算补贴与企业本地税收、就业、知识产权落地成果挂钩，建立3-5年分阶段补贴退坡机制；其三，构建全国一体化算力代金券通用兑现平台，打破地方计算壁垒，让Token要素自由流动。

真正的挑战不在于选择市场还是补贴，而在于设计让两者并存的制度——让市场发现价格、补贴纠正市场失灵，同时避免补贴扭曲价格信号。这个平衡点的探索才刚刚开始。